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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长错一题就往下面插一支笔,如果下面的笔筒被插满了,他就没收我的一个手办

暑假被数学题肢解成一个个惨白的午后。空气凝滞,只有电风扇摇头时关节生涩的呻吟。“只要我错一题,他就往我下面的笔筒里面插一支笔,如果下面的笔筒被插满了,他就没收我的一个手办。”这条规则,是他——我的家教老师,在第一天用平静的语调宣布的,像宣读一条自然定律。

笔筒是半透明的蓝色,曾装着我对星空肤浅的幻想。如今,它站在桌角,像一座等待填充的坟墓。他批改时,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某种小型动物在啮齿。第一个红圈落下时,他拿起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,笔尖朝下,手腕稳定地一送——“嗒”。笔筒的底部发出空洞的回响。我的胃跟着抽搐了一下。

错误接踵而至。“嗒”、“嗒”、“嗒”。黑色笔杆次第落下,起初松散,渐渐拥挤。它们侵占着筒内的空间,也侵占着我的视线余光。做题时,我总忍不住瞥向那里,看着蓝色的壁被黑色的竖条一点点遮蔽,像晴空被铁栅栏封死。我仿佛能听见笔筒在呻吟,听见里面尚未被填满的、稀薄的空气在逃逸。

手办们站在我身后的书架上,是我用攒了两年的零用钱,一个个迎回来的勇士、法师、机甲少女。它们色彩鲜艳,姿态骄傲,与笔筒里那片即将满溢的、单调的黑暗对峙着。每插进一支新笔,我就回头望它们一眼,像是在为一场必败的战争清点最后的兵力。

终于,那道该死的几何证明题成了压垮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辅助线画错的那一刻,我听见心里某根弦“崩”地断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红笔完成了最后的判决,然后拿起今天的第七支笔,也是笔筒边缘最后一支。他看了看那密不透风的黑色丛林,稍稍调整角度,笔尖挤开两侧的同伴,“咔” 一声,严丝合缝地楔了进去。

满了。

时间有几秒钟的真空。他放下红笔,站起身。椅子腿与地板摩擦,发出刺耳的哀鸣。他没有看我,径直走向书架。他的影子先一步吞噬了那片斑斓的色彩。他的手越过我的头顶,干燥,稳定,毫不犹豫地取下了站在最边上的那个——我最先得到的、颜色已有些黯淡的机甲战士。

手办被拿走的那个角落,空出了一块长方形的、格外苍白的印记。而笔筒,那座黑色的冢,静静地立在桌上,里面埋葬的,是整整一个下午的光,一个少年微不足道的尊严,和一场无人宣告已然终结的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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